中国抽象艺术, 80年代至今: 忆原

还原人和自然的关系 ——中国“抽象”展序言
高名潞

最近十年来,中国大陆的“抽象”艺术引起了国内和国际艺坛的极大关注。对它的历史、 主要艺术家和代表性作品的研究也正在蓬勃展开。目前在香港艺术门开幕的《中国抽 象艺术,80年代至今:忆原》展览试图集中展示来自中国大陆的七位有代表性的“抽象” 画家在过去三十年创作的作品。展览包括艺术家早期的和近期的作品。这样观者可以 看到他们的发展脉络。本次展览的大多数参展艺术家是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出生的 艺术家,早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就已经开始探索现代艺术,八十年代他们成为中国新潮 艺术的代表人物。其中只有李晓静是年轻新秀。

这个展览为命名为“抽象”艺术展,这是出于人们的习惯认识。然而,这里的所谓“抽象” 作品其实和典型的西方抽象艺术并不一样。近年来在中国大陆,有关中国抽象艺术本 质的讨论日趋热烈。甚至一些西方学者和策划人也参与其中,写文章和策划相关展览。 那麽,什麽是抽象艺术? 什麽是中国的抽象艺术?中国抽象艺术和西方现代主义抽象 艺术相比,其特点是什麽?

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明白,“抽象”之所以成为现代艺术的主流之一,是因为 出自现代主义的本质,首先从风格层面它是对西方古典“写实”传统的批判。然而,古 典写实艺术传统以及抽象和写实的对立和分离其实都是西方现代主义极度崇尚人的主 体性造成的。在中国古代,甚至西方现代主义之前,这种分离、对立、革命其实都是 不存在的,也不是一个问题。所以说,抽象主义是西方现代主义的产物。现代主义的 核心是自由、个人精英式的主体精神。这是十七、十八世纪启蒙运动的思想核心。它 认为人的意念和思维是最高贵的,它可以征服和掌握外部世界,包括自然(当然也包 括人的身体自身)。所以,抽象主义的理论家格林伯格就把启蒙运动看作现代抽象艺 术的哲学来源。简而言之,抽象就是主体意识对外部现象世界的概括。它既可以是科 学和理性的概括,这就是几何抽象的形式;也可以是直觉的概括,比如表现主义的抽 象形式。正因为抽象艺术直接表现了艺术家主体的个人思维状态,所以抽象艺术被看 作是高于写实主义的精英艺术。这其实是启蒙主义以来西方现代艺术的误区。

所以,很多西方学者把抽象艺术视为对资本主义社会对人性异化的反映。比如,阿德 诺就认为,西方抽象艺术是对启蒙运动以来工业化和产业化给造成的人性分裂和异化 的结果。现代艺术陷入了困境。然而这个困境在今天的全球化时代仍在持续,而且愈 发严重。

现代工业社会以前,人类和自然、外部世界和谐相处。特别是东方文化,主张天人合 一、物我共生。人类和自然是平等的。所以,中国有山水画。而画山水的目的,是“不 下堂筵、坐穷泉壑”。山水的最高境界应该是“可游可居”。这种崇尚自然的传统也潜移 默化地影响了中国当代“抽象”艺术的创作。这里展示的艺术家都多多少少、有意无意 地把这种意识注入到他们的作品中。这是过去三十年里,中国当代艺术中非常重要的 一个现象,而且这种现象的发展变化也自然形成了一个八十年代到今天的运动和历史。 这种意派现象是一种大音希声,是对当代社会里政治与资本共谋现实的无声抵抗,是保 持自我完善的方式。不少国内外学者对此开始发生兴趣。 近年来,我个人在研究和分 析个历史现象的时候,曾经用“极多主义”(Maximalism)和“意派”(School of Notion,或Mindmap) 去界定这一现象。如果简单地用西方的“抽象艺术”去概括这一中国当代 现象,恐怕并不合适。

[一]

首先,意派(以这里的作品为例)从不主张把抽象原理、概念和写实形象相区分,不 认同西方观念艺术、抽象艺术和写实主义之间的极端分离和对立;意派艺术家在他们 的创作过程中虽有某一侧重,却试图融合这些对立因素。部分原因是由于在中国,传统诗歌、书法和绘画皆主张共用而非分离。所以,艺术不是再现外部世界,而是还原 那种意念共用。

邱振中是中国当代最重要的也是最有成就的试验书法家。在八十年代,邱振中和徐冰、 谷文达、吴山专被视为中国当代文字艺术的四大主将。邱振中在1988年开始把商周青 铜器铭文中仍然有待考证的文字作素材创造了他的《待考文字》系列。和徐冰造假字、 谷文达写错别字、吴山专错位并置中文语词不一样,邱振中选择复现那些人们暂时还 不认识的字。但是,其目的不在字本身,而是赋予了这些未来意义的字以书法的纯粹 美,纯粹的字形,即空间美。这都借助于线。由于没有语义干扰,人们可以直接欣赏 纯粹的字形。所以这里的“抽象”形式既不是人为地构造出来的,也不是对字的解构和 破坏,象徐、谷、吴那样。而是字和书法本身具有的基本品质。邱振中的工作是把这 个纯粹性还原出来。邱的近期作品虽然不再用文字素材,但是仍然延续了这种还原方 法。他用线条的舞蹈还原人的身体行为——某种纯粹意象。

阎秉会是八十年代中国前卫艺术的代表人物之一,也是九十年代的“试验水墨”的代表 画家。多年默默创作,不近时尚。他把传统文人绘画中的书法表现的个人化转化为天 地日月的自然精神。从九十年代中开始,闫秉会更多地用枯乾的焦墨笔触和深厚的积 墨去营造肌理感,加上重复使用的方、圆形象,暗示了天地、日月和水石的永恒性。 比如,这里展出的九十年代的作品,构图的不规则几何形状引起“天圆地方”的联想,而厚重的积墨给人一种类似古代碑刻的永恒意味。

八十年代,在油画和其他媒介的作品中,也有类似倾向。通过东方文化的整一性 (Totalness)把握人类和宇宙本源成为一种特定的艺术流派,叫作“理性绘画” (Rationalistic Painting)。张健君是其中最有影响的代表人物之一。早在1986年,张健君创作了油画《人类和他们的钟》,画中不同色种的人同时仰望宇宙星辰,表达了 人类对时空运转的困惑。这幅作品影响了许多同代人。八十年代张健君创作了油画 《有》系列,它们是典型的“理性绘画”。“理性绘画”也是中国“抽象”在八十年代的代表。 “理性”意味著哲理(Concept)、静观(Contemplation )和冥想(Meditation)。它是 八十年代中国知识份子和艺术家对中国文化的现代性探索的组成部分。

李晓静是七十年代出生的年轻艺术家,是中国当代艺术的新秀。近年来她的作品受到 了海内外的关注。她的作品容纳了宇宙大千。天、地、人,宇宙形象和动植物均有。 但是,和八十年代艺术家的宏大敍事不同,她的作品似乎更加微观,更加接近个人的 思绪和感受。构图多样,没有中心和边缘的严格等级。所以,它给我们“画外之画”和 “画外之音”的联想。天、水、树、石都和李晓静的日常接触有关,所以,对于李晓静 而言,这是一种“画中有我”和”我中有画“的关系。李晓静把八十年代的哲学冥想带入 了不露痕迹的个人日记形式之中。

[二]

其次,意派艺术家通常将艺术创作和日常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在作品中我们可以看 到大量重复出现的笔触、线条、形象以及系列形式等。同时,这样子的艺术家会打量 地创作一系列的作品。任何一副作品对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反而日积月累的创作收 获才是他们所珍视的。这些艺术实践反映了艺术家日常生活,包括他们的精神状态、 材料使用、日常阅读和外界互动等,自此两者非常自然的融合起来。这也正是传统上 中国人常说的:文如其人,字如其人,画如其人。

苏笑柏在文革后期就开始探讨现代艺术形式,它的油画作品曾经多次获奖。近年来他 创作了大量的“漆画”。它们既不是传统的大器工艺品,也不是所谓的抽象画。因为,苏笑柏作品中的大漆经过层层打磨和重新涂刷。其过程,一方面把苏笑柏真正打造成 了一个传统工匠艺人。他每天和工人一起劳动,一起探讨使用大漆材料的各种途径和 方法,乐此不疲。他的工作室就是古代《考工记》中所说的艺人工厂。另一方面,苏 笑柏关注的不是所谓抽象化的绘画性及其象徵意义,相反,他想发掘大漆的“精神本 质”,不是在表现艺术家所追求的所谓的个人理念或者某种普遍意义。他和物(大漆) 每日平等对话和亲密接触。这是和自然的对话,这对话逃离了当今时尚艺术生产的虚 伪性和欺骗性,同时也无声地批判这个全球化和工业化社会中人类中心的自恋。

李华生的传统山水画几十年来广受人们喜爱。他和西南最著名的传统水墨画家之一。 然而,从八十年代后期开始,李华生的逐渐放弃了早期的传统文人画的山水风格,转 而创作当代“抽象”艺术,并引起学者的极大关注。九十年代中,李华生开始放弃任何 视觉形象的参照,每天在宣纸上画线,专注于墨线的运行,画线成为书写,最终形成 了一个极特别的“书写”形式;这里没有字,只有线条。所以,这个“书写”没有可以直 接阅读的意义。但是另一方面,他的“书写”又是个人的“日记”,因为内中隐含著看不 到的个人日常感受。所以,李华生总是用时期(比如《春夏秋冬》)或者具体日期去 命名他的作品。重复排列的方格子似乎很“枯燥”,但是有很优雅。中国古代有一种“简笔划”,比如宋代梁楷的《李白行吟》。那是一种禅画。李华生的每一笔也是简笔。但 是重复并且消耗巨大的时间。它通向无限,就像和尚每天做早课,所以是极多。

[三]

最后,意派艺术打破线性逻辑。西方抽象艺术实践一般是线性过程,有起始和终止,画面有严格的构成,它的构图过程大体分成三种:从概念到概念、从具象到抽象、从 外部到内部。但这样的线性逻辑并不适合解读这里的中国“抽象”。中国“抽象”受到东 方思维影响,讲究共生性和同时发生。正如在中国传统书画中,写意画追求在“一下子” (Spontaneously) 将感情、理念、技法等同时表现出来,以抓住观众,事后不能修 改。

比如,朱金石的“抽象”画完全不是从单纯的构图逻辑出发的,而是把某个事件、某种 个人心绪和某一时期的日常记忆都一古脑地投放到画面中。比如,《死囚》(1985) 和《涂画展览会》(1985)虽然看似非常“抽象”,但实际上是有敍事内容的。它有时 间、地点和故事。是朱金石对某一人物或者时间的感受。这感受被一古脑地、淋漓痛 快地泼洒到画布上。但是,这种痛快是日常的积累,所以,朱常常在作画之前或者之 后在画布后面写笔记。朱金石是1979年出现的、中国著名先锋社团“星星画会”的成员,早在文革期间,他就参与了地下前卫艺术和文学活动。朱金石从八十年代初开始创作 抽象绘画,三十年来没有间断,其间也从事装置或者行为等形式的作品,但是,他的 装置、行为等和绘画一致,都注重日常行为的参与。比如,他经常用宣纸作装置,每 张宣纸都经过他的揉搓或者用水墨自然浸透。所以,宣纸的材质性和平面性被融入了 精神的深度性和时间的穿透性。

本次展览,我们所选择的艺术家非常具有代表性,他们的作品与上述三大方面相符。 其实,中国类似的艺术家还有许多。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参展的艺术家各具一格,从 不同的角度出发,采用不同的理论,发展出不同的艺术道路。他们的各自的道路自然 地汇成了中国当代“抽象”艺术的历史。

中国“抽象”艺术(或者意派)试图寻找二十一世纪的新文化。这种文化能够超越人类 中心导致的破坏性。同时它也试图建树一种与日常统一的人性美学。所以,意派和中 国“抽象”不是主体再现外在世界的美学,相反它是还原人性和世界关系的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