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智之眼：邱岸雄個展

香港—受中國水墨畫美學的啟發，並深植於中國古典哲學的上海藝術家邱岸雄，二十多年間逐漸發展出一套獨具辨識度的藝術語言，自如遊走於繪畫、動畫、裝置與時間性媒材之間。在其創作中，他闡述了一種他稱之為「流動中的現代性」的狀態，其特徵是不穩定、變異，以及深層的道德困境。在他看來，現代文明是一片動盪不安的土地，始終縈繞著精神上的不和諧。

在人工智慧的運用日益模糊真實與虛構界線的時代，邱岸雄重新審視人類與自然之間的關係，以及人類試圖支配與控制自然的慾望。面對現代性，他並未拋棄傳統；相反地，他援引古典資源、西方人類學視角，以及《山海經》等中國古代神話文本，並結合《莊子》所提出的「萬物齊一」觀念，重新書寫當代世界紛亂而混沌的種種現象。

《無智之眼》呈現一組全新的風景繪畫作品，描繪一個帶有反烏托邦氣息的自然世界：流離失所的動物與人類身影棲居其中，以回應人類與自然之間日益破裂的關係。在形式上，邱岸雄借鑑中國文人水墨畫的傳統語彙，但其視覺表述已不再僅止於山川丘壑；相反地，城市、工業區、監控系統與數位網絡，已成為界定當代生活的新型基礎結構。

展覽標題本身蘊含多重意義。「Bearing」意指承受與見證，指向人類對自然施加控制的歷史與其所帶來的後果；而「The Unseen」，或「無智」，源自佛教概念，指的是超越慣常知識與理性的框架，回到一種更為原初的觀看方式。在邱岸雄的繪畫中，動物佔據著核心位置。這些帶有泛靈色彩的形象，如同見證者一般，指向社會結構中潛藏的暴力；然而它們自身卻顯得沉穩而安定，體現出一種靜默的韌性。相較之下，人類的形象則顯得脆弱而迷惘，逐漸失去精神上的依歸。透過這樣的對照，邱岸雄對以人類為中心的世界觀提出質疑，並暗示一種新的存在狀態。在其中，人類、動物與機器得以在同等的本體位置上共存。藉由逐格動畫、影片與繪畫等不同媒介，展覽構築出一個充滿矛盾張力的沉浸式場域，引導觀者思考在經濟發展與進步的代價之下，人類所承受的心理與精神負荷。展覽主要分為以下三個部分：

1. 為尋求從困境中的解脫，「釋然」指的是在疑慮消散之後所達到的一種內心平靜的狀態。「釋然」一詞最早見於宋代劉義慶所編撰的《世說新語》。

《雁南》(2006) 是邱岸雄早期的一部動畫作品，喚起自然世界隨季節更迭的節律。然而，畫面中南飛的大雁被槍聲擊落、成堆書籍在火焰中燃燒、書冊從圖書館書架上奔逃，以及籠中鳥的死亡，皆隱喻著人類所面臨的意識形態與生態危機。現代歷史始終伴隨著重重危機前行，而對精神出路與心靈釋放的追尋，亦因此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迫切。

借鑑19世紀英國人類學家弗雷澤爵士所著的神話與宗教比較研究《金枝》，邱岸雄的《金枝》系列傳達了「為失去魔力的世界重新賦予神秘感」的理念。邱在作品中建構了一個異質空間，讓傳統與未來互相交織。在《金枝—野溫泉3》(2023) 中，多個人物站立於被雪覆蓋的松林掩映的溫泉中，靜靜地遠眺一群鹿。透過將寧靜的自然景觀與現代舒適元素並置，這幅作品反思了人類在混亂世界中對心靈避風港與自我療癒的渴望。

《覺山知水—如琴之月》(2025) 描繪一對黑白兔安靜地偎依於岩石旁，背景是薄霧籠罩的水畔與柔和的月光。這對黑白兔象徵宇宙中的陰陽二元原理，呼應月亮的盈虧變化。遠方的白色橋樑與深藍色湖水形成微妙的張力，增添畫面的詩意與層次感。

2. 反烏托邦的預言：此部分以影像動畫《新山海經3》(2013–2017) 為核心，該作品為邱岸雄開創性三部曲的最終章。作品描繪一個反烏托邦社會的日常景象，在那裡，生活的各個層面皆已完全與網絡科技融合。在創作過程中，邱岸雄結合手繪動畫與3D設計軟體進行製作。在一座被虛擬全息影像包覆的虛構城市中，街道空無一人。由於人類對科技的全面依賴，人們沉迷於虛擬娛樂以及自身所創造的幻象世界。人類的衰落使現實城市變得完全無法居住。與影片一同展出的，還包括一小部分邱岸雄在製作本片時所使用的黑白水墨畫作。

在《新山海經—飲馬清溪圖》(2026) 中，邱岸雄汲取唐宋時期青綠山水畫的傳統風格作為靈感。兩匹馬靜立於清澈的溪水中，營造出自然界中的和諧與寧靜感。而在它們上方，一架章魚般造型的現代飛行器漂浮於空中，其造型源自《山海經》中的意象。這種混合體象徵現代文明的無節制擴張，並透過超現實的視覺敘事解構時間與空間。

《明夷之歌》(2009) 是一部感人的影像作品，聚焦於黑暗中一支蠟燭的燃燒過程。藝術家刻意去除宏大敘事，將蠟燭的閃爍之光突顯為生命本身的負荷與短暫性的隱喻。

3. 萬物齊一：莊子主張每個人都基於自身的主觀經驗擁有不同的觀點，且沒有任何一種視角是經驗上絕對的。因此，我們必須學習採取非人類中心的視角，並接受萬物本來的樣貌。

《江南錯》(2005) 是邱岸雄最早的數位媒體作品之一，記錄了樹上鳥群稍縱即逝的飛動軌跡。這些看似平凡的動態影像，在背景警報聲的襯托下，暗示著一場生態危機即將來臨；然而，即使動物顯得脆弱，它們仍總能在新的環境條件中找到適應之道。取材自《聊齋志異》中〈小青〉的故事，《桃源仙境—遇蛇》(2025) 描繪了蛇人與他曾馴服的蛇再次相遇的場景。在這幅畫中，一名身著深色長袍的男子面對著一條盤踞在岸邊的巨大青綠色蛇。透過這場寧靜卻充滿張力的相遇，邱岸雄探討馴化與荒野之間微妙而複雜的關係。在與《山海經》的關聯之下，邱岸雄以一系列絲本繪畫重新詮釋古典神話，以此觀照並診斷當下。《新山海經》(2026) 為一組絲本繪畫系列，其中的神獸形象逐漸被無人機、混合形體與各式載具所取代。在這裡，科技進步被重新詮釋為一種帶有怪誕意味的「萬物有靈」形式。

《神隱—鹿鳴幽谷》(2026) 將傳統中國青綠山水轉化為一個神秘而寧靜的世界。一隻頭上長出攀緣蕨的梅花鹿與隱身於灌木間的貓頭鷹共存，融入旋繞的雲霧之中。遠方，一輛宛如怪物的汽車暗示文明與自然之間的共生關係。此作表達了對和諧以及與自然和平共處的精神渴望。

《聽琴圖—鹿野》(2026) 是一件由繪畫與影像組成的雙聯畫。作品並排展示：一幅靜止畫面呈現兩隻鹿安坐於林中，與一段影像—邱岸雄的友人於薄霧籠罩的森林中演奏古琴—相呼應。藝術家刻意運用樹林的線條將動物與人類的場景連結成詩意構圖，喚起孤寂感，同時打破我們對繪畫敘事性的慣常理解。

展覽《無智之眼》引導觀者駐足於不確定之中，面對塑造世界的無形力量，重新思考與自然合一的意義，並在這個被科技充斥的時代重新喚醒我們與生俱來的本能。透過邱岸雄的詩意視野，動物不僅成為見證人類剝削的存在，也映照出我們共同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