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塚沙矢香:生生不息

縱觀石塚沙矢香的藝術實踐,不難發現其中流淌著對細微而普通物件的敏感,這些物件以謙卑的姿態鑲嵌在人類延綿的歷史與文化中。她的作品簡潔而有力,自我意識的淡化讓她的藝術從個人體驗升華至整體觀照。沙矢香的作品,通常以現成的、容易被忽略的物件為媒介——諸如稻米、細線、布料、餐具、桌子等日常生活之物,在透露著日本社會和文化意蘊同時,微妙地將這些物件交織在人類生存的廣闊領域中。

她的作品著眼於日常物件和物件使用者的故事,並探索人類生命之間相互關聯的主題。以“有故事的物件“和裝置場所之間的對話為線索,藝術家常常將這些懸掛在天花板上的物件勾勒成一幅幅空間圖景,既講述物件的故事,同時也傳遞場所的信息。她不以宏大而抽象的方式進行藝術創作,而是從實在的、真切的和可感的層面出發,將交織在物件中的特定地區居民的歷史與記憶、日常生活儀式與過程,呈現在簡單而震撼的空間中,以觸及和探索深刻而無形的生命脈絡。

在空間中繪畫

和許多年輕藝術家一樣,沙矢香最初多以傳統媒介進行藝術創作。1980年出生於日本靜岡,她從小便開始繪畫,八十年代日本泡沫經濟時期大量出現的現當代藝術作品也激發著她對視覺藝術天然的熱情。她曾回憶起與父親一起參觀美術館的經歷,在當時直至九十年代初期,日本公共藝術機構、私人畫廊數量的急劇增長,讓日本和日本以外的現當代藝術展覽以前所未有的機會呈現給民眾,其中也包括普遍的由企業贊助的媒體藝術。熟稔眾多著名西方藝術家和他們的作品,諸如保羅·克利(Paul Klee)、瓦西裏·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讓·杜布菲(Jean Debuffet)、古斯塔夫·克林姆(Gustav Klimt)和賽·托姆布雷(Cy Twombly)等等,她高中畢業後便開始在日本女子美術大學專門學習繪畫。

沙矢香在大學第一年以誌願者的身份參加了2000年“越後妻有三年展”,這一經歷對她日後創作方向的選擇產生了直接的影響。“越後妻有三年展”,或稱“大地藝術祭”,在2000年由日本開發商Fram Kitagawa發起,旨在將藝術和觀眾帶回日本一些發展緩慢或工業衰退的鄉村和偏遠地區。三年展的項目包括雕塑裝置以及在老舊的、或被改造的遺棄建築中的場地特定裝置作品,這在日本潮流和都市文化發展模式主導東京等其他地方的背景下,呈現出日本文化與藝術的另一面。重新發現和利用那些不再牢固的老建築,或是被遺忘的鄉村風景,展覽的裝置作品滲透和影響著當地居民的生活,他們同時也幫助藝術家完成作品,給藝術家帶來更多的靈感和激勵,三年展提供了一種天然有機的、將藝術家與觀者和當地社區聯系在一起的藝術節的可能性。

沙矢香被展覽的裝置作品以及作品與當地居民相互影響的方式深深感動和震撼,她說“在這裏,藝術被賦予嶄新的生機,這是我第一次想到要讓繪畫從二維平面進入到空間中。”這一契機促成了沙矢香的創作向裝置藝術的轉變,她在日後談到“我想被繪畫包圍,我想進入到繪畫的空間。我覺得僅使用繪畫的傳統工具不太夠。所以我試著用細線、金屬絲、紙片、帆布還有拼貼法來創作”。“線”是她“在空間中繪畫“最合適的工具,她的裝置作品大都使用細線或金屬絲將物件懸置在空中。她曾談到在過去撚線的過程中,手藝人細致而用力地將一根根細纖維在揉合在一起,飽含著手工的勞動和時間的過程;日語中常用“命運之線”或“記憶之線”等詞匯來描述人類生命之間的關聯,“線”也因此蘊含著人類歷史與情感的維度 。

“稻神” 與神道傳統

此次藝術門畫廊個展的主要裝置作品《稻神》(2014),是由沙矢香在2009年“越後妻有三年展”以稻米、舊食器和農用工具為媒介創作的同名裝置作品發展而來,數千根用一顆顆米粒粘成的、長約三四米的稻米線從房屋頂上掛下來,舊的茶碗、餐具和耕作工具或是一樣用線置於空中,或是直接放在垂直落在地上的稻米線旁邊。

《稻神》(2009)展出於日本越後市新瀉縣的魚沼地區一座稻田環繞的老房子,這一地區也是日本最負盛名的高質量稻米產地之一。當地居民在山坡上的人工梯田耕種稻谷,他們以稻米為生,種植、收割、販賣的同時也供自己食用。當作品第一次展出的時候,一位在當地耕種水稻的老農路過展覽空間,在門口看過作品宣傳小冊子之後十分困惑與不解,並認為沙矢香把珍貴而可食用的大米用在“愚蠢”的藝術中是十足的浪費! 因而直到老農最終被請進入房間參觀作品,他一直堅持認為沙矢香是在浪費大米;接下來讓她備感謙卑和驚喜的是,當老農走出裝置空間後態度截然相反地說,她絕非浪費,而是讓大米再次煥發生命、讓每一粒米“閃耀”!

沙矢香花費了一年半的時間籌備2009年的這件裝置作品。前半年她專註於構思和計劃,“稻神”的名稱便是在閱讀關於稻米和耕作方法時無意中碰到的,這與她的另一觀察不謀而合——在老房子附近閑逛的時候,她在魚沼附近看到一個小的神道神社,那裏供奉的神靈中恰有護佑稻谷收獲的神。神道(Shinto)是在日本發展了1200多年的本土宗教和以自然為基礎的信仰體系,原始時代先民認為諸如山水、風雨,樹木和植物中有神靈存在,後來亦將祖先視為神靈,並為供奉自然神和祖先建造專門的神社。在今天日本的大城市和鄉村小鎮遍布著上萬個供奉各種神靈的神道神社,其中稻荷神社最為常見。

時至今日,神道傳統已經演化成集體文化觀念,例如對自然的順應和尊重,在日本小孩的記憶中,大人們總是告訴他們盛在碗裏的稻米中居住著一個個小的神靈,所以應該吃完米飯而不要浪費。人們在開飯前雙手合十地說“開動了(itadakimas)” ,意為“我謙恭地收下了食物的生命(神靈的賞賜)”,以表達對自然給予他們食物和稻農辛勤勞動的感謝。沙矢香的作品無意識地流露著人類與自然、甚至與日常生活的普通物件共同分享世界的觀念,以物件在生活中的“真實體驗”,以及物件與人類真切的關聯出發,超越了寬泛的萬物有靈論。

連接生命的稻米與永恒的生命循環

接下來她先是不斷往返位於神奈川的家和裝置所在的老房子,親自進行房屋的翻修工作;後半年的時間,她和一對老稻農夫婦住在旁邊叫做松田的村子裏,與稻農一起耕種,她十分愉快地回想起每個稻農是如何誇耀自己的莊稼最好,稻米作為主要的農作物支撐著生計,沙矢香在自己耕作的過程中重新發現,單純而毫不復雜的每一粒稻米在許諾溫暖和營養的同時,蘊含著堅韌、安靜的力量和美。

2014年在中國上海籌備展出《稻神》的時候,沙矢香談到她對稻米有著十分親近的感情,“種子(稻米)是高貴的、純粹的,是不能被傷害的重要的東西。愛是種子,美麗的種子中貯藏著生命。飽含愛的食物是美麗的、可口的、透明和正直的。稻米維持著我們的身體和生命。從母親傳遞到子女,再從子女傳遞到子孫。這是永恒的生命連鎖的一部分。” 同時她提到無論在日本還是中國,稻米作為主食在亞洲文化中的重要性,以及與之相關的日常儀式與飲食文化在人類世世代代的生存中扮演的不可或缺的角色。

在此次展覽中,沙矢香以她的裝置作品喚起稻米本身的堅韌、美麗和精致,它們雖然普通,卻值得敬畏。藝術家與作品心照不宣地提醒我們,謙卑的稻米如何連接著廣闊的生命循環:稻米在年復一年耕種、收獲和食用中維系著生命,更重要的是,它們將不同世代人們的記憶與情感,飲食文化所包含的社會與歷史交織成綿延不斷的生命之線。

《稻神》隱喻的生命之線的主題和生生不息的願景延伸在此次展覽的繪畫作品中。她超越傳統的畫面表現方式,將裝置作品的材料呈現在畫布上。在《沈睡》中,沙矢香將稻米和白線粘在畫布上,覆蓋一層層的彩色丙烯顏料,這些顏料最終合成畫面陰翳的底色,她慢慢地打磨稻米上的顏料,直至谷粒和線原本的白色或微弱或明顯地再次顯露出來,黑暗而神秘的背景在深度和廣度上無限延展,纖細而微妙的稻米線仿佛生命的光輝,在其中上下遊走。

由舊筷子、餐具和繞線筒組合而成的作品中,物件作為生活的參與者與見證者,同樣傳遞著生命的循環過程。
在《叢林》中,沙矢香用密密麻麻的細線纏繞著從朋友和熟人收集而來的餐刀、餐勺和餐叉,象征在無數飲食儀式中寄寓使用者痕跡的“記憶之線”。《連接》和《基因》等彩色筷子拼貼作品有這樣一個故事,筷子不僅是連接食物和身體的工具,而且攜帶著筷子使用者的靈魂——從前日本的民眾會在神社舉行筷子祭,在祈禱儀式中燃燒筷子以凈化和釋放“居住”在筷子裏的靈魂。將一根根筷子以水平方向排開的形式也讓人想起日本過去的卷軸畫,這些舊筷子組成的線性色彩漸變,象征生命力量的延續和傳承,直至無窮。

沙矢香的作品既非現成物藝術,也非傳統的繪畫和雕塑,而是置於理性與情感表達之間——以其微妙性和召喚性邀請我們以寬廣的心態思考和看待這些十分簡單,卻易被忽略的物件。她不把作品的媒介當作無生命的材料放進預設的概念中;相反,每一個物件都是藝術表達的自發體。她以對物件的敏感性發掘其中蘊含的社會和文化意義,潛藏的記憶、歷史和故事,讓觀者與物件在交織的生命網絡中對話,激勵我們思考在自身的生活現實中那些連接生命的線索。

藝術門,2014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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