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03日

A.A. Murakami 對談11問 (Studio Swine藝術設計工作室)

策展人陈浩策展人陳浩陽與A.A. Murakami對談創作過程,以下是11條問題的節錄:

陳浩陽(DC)是藝術門香港和上海的策展人,曾於奧沙畫廊(Osage Gallery)和外灘滬申畫廊(Shanghai Gallery of Art)任職總監。

A.A. Murakami是Studio Swine藝術設計工作室背後的藝術家,其創作遊走於雕塑、電影和沉浸式裝置,他們的作品探索全球化時代下的區域認同及未來資源主題。

1. DC:您們如何定義藝術實踐和探索?

AAM:我們的藝術實踐是源於對不同材料的興趣,而這就是探索世界的其中一種方式,亦是探討人類如何減少對大自然的破壞及與其共存的方法。我們對材料著迷,因為不同材料塑造了我們,我們的城市、我們的文化、我們的價值觀。我們希望在不同領域中游走,創作會界於夢想與現實之間的模糊界線上。這是一條不斷變化的創作之路,我們研究不同材料與嶄新技術的結合,並註入我們在藝術和建築層面上的不同知識。

2. DC:夢想與現實之間如何轉換?

AAM:正如亞瑟・查理斯・克拉克 (Arthur C. Clarke)  所說:「要知道可能的界限,唯一的途徑就是要跨越這個界限。」對我們來說,這意味著創作路上要做一些推測性的項目,並將一些尚未實現的事物可視化,以使其成為事實。因此,我們可能會設計一個在海上收集塑料的系統,在船上打造一個移動工廠,然後出海實現想法。

我們對科學中的藝術和藝術中的科學感興趣,所以我們會思考如何將兩者結合為世界帶來新的體驗和藝術形式。目前大多數的科技藝術都依賴常見的界面,如投影、LED 界面和 VR,這些技術基本上是不同形式的數字屏幕;然而,我們的日常生活已頻繁接觸屏幕,所以我們不想令創作依賴於人們熟悉的界面。對於我們來說,那些熟悉的界面不會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好或讓我們的體驗更豐富。

我們相信科技正以無形的方式融入未來生活,就如下雨般的自然現象,我們稱作品為「非自然現象」的裝置。我們注重物品的短暫性和質量,我們希望該物件會給觀者帶來生理反應,不僅是視覺或聽覺刺激,更要通過嗅覺和触覺繞過大腦的語言部分,直達某些感覺或回憶。

3. DC:根據您們的說法,是否代表實踐就是將豐富的情感與嚴謹的空間意識結合?您們可以詳述這點嗎?

AAM:村上梓主修建築,而我則修讀藝術。機緣巧合下,我們同時報讀產品設計研究課程,並在那里相遇。其後,我們倆都希望能將不同創作領域的精髓相互融合進行創作、構建空間。

當開始設計時,我們認為設計的功能性意義不大。例如最常見的設計原型是椅子,基本功能就是坐。而過去的150年裡,大規模生產早已解決了這個問題,我們可能已有足夠多的椅子供全球的人來坐。但與此同時,椅子也是思想的載體,設計的重要作用之一就是表達我們當下時代,以及我們作為一個文明社會的寄望。設計和藝術可以創造一個空間,亦可傳遞故事和喚起一種感覺,這才是我們實踐的重點。

4. DC:您們第一個合作項目《Sea Chair》的創作動力和理念是什麼?

AAM:11年前的一個晚上,我們正在收聽 BBC Radio 4一部有關海洋塑料的科學紀錄片,這個話題想當年是不太廣為人知,亦是我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全集紀錄片是紀錄海洋生物學家穿越大西洋進行塑料採樣,讓我們開始反思人造材料在海洋存在的問題。

我們當時是要製作一把椅子,並企圖證明在一個充斥著椅子的世界裡再製作一把椅子的合理性。我們的想法是在船上打撈海洋漂浮的塑料廢物,並製成一張塑料椅,而不是由工廠生產出椅子再運往全球。

5. DC:您們曾指出創作是有問題的行為,因為創作就是在一個已經物資過剩的世界中再製造出更多的物質,助長無休止的過度消費,並消耗了地球有限的資源。那麼在藝術和設計領域上,這種困境有什麼解決方案呢?

AAM:雖然與大規模的工業生產相比,藝術生產只屬一小部份,但它對文化的影響卻不容忽視,所以我們認為有責任考慮藝術的環境足跡,因為它與抱負和消費文化有密切關係。

我們知道問題所在,所以集中研究材料的運用和作品的壽命。可持續發展曾被視為不受歡迎的議題,整個項目就像“維他麥”(Weetabix)。傳統上,用於藝術創作的材料離不開雕塑、大理石、青銅。雖然這些材料都很好,但我們發現藝術的精髓就是將不受歡迎的原材料化作唯美的作品。其實,如今很多藝術家都對這個主題感興趣,他們會利用日常再平凡不過的或很容易被忽視的事物,以超凡的方式創作出藝術作品,就像翠玉白菜或安迪沃霍爾的“濃湯罐頭”。在這個自然資源持續減少、廢物卻在不斷增加的地球上,藝術可以改變社會的價值觀。

我們發現創造與可持續發展的挑戰是推動創新和探索的好方法,它帶領我們出海收集塑料;到亞馬遜熱帶雨林搜羅野生橡膠和發掘更多材料;到山東的頭髮交易市場;到聖保羅街頭製作移動火爐熔化鋁罐做作品等。

6. DC:您們平日的工作流程是怎樣的?您們的工作總是有一種經濟和務實的感覺,或者我可以形容為干預性質的工作嗎?

AAM:整個流程由直覺和研究開始,初時我們對歷史、科學、物料和地理都感到興趣,所以可以從多方面著手處理作品,而後期的實地考察亦是相當重要的一環。

我們認為作品的實用性與非理性的想法可以適當地結合。一般來說,我們的目標是實現天馬行空的想法,但要實現願望始終需要理性和科學的研究,而文明史就是多方面思想的混合體。

我們喜歡在有條件限制的環境工作,因為得出的作品會更適合那個環境和時間,我們亦會較少受市場趨勢影響和現有知識驅動,可以探索更多可能性。

例如,當年在沒有工作室和製作預算下,我們在聖保羅街頭收集飲料鋁罐創作,利用免費材料製造一個移動鑄造廠熔化鋁罐。另外,我們使用街頭市集廢棄的植物油和建築工地沙粒製作模具,並將其鋁鑄成一系列本土特色凳子。

7. DC:《Hair Highway》和 《Metallic Geology》 的製作過程是什麼?兩件作品都是在中國製造,生產過程與西方有分別嗎?

AAM:我們最初對頭髮這種材料感興趣,是因為我們曾在倫敦見過售賣頭髮的,用於接發的目的。產品標籤上寫著「100% 真發,中國製造」,所以我們想知道是誰製造,後期如何加工以及產品背後的故事。

在英國的時間,我們一直鑽研用頭髮和生物樹脂合成的材料來創作《Hair Highway》,但後期我們開始與藝術門畫廊的林明珠女士合作,她給我們介紹了頭髮工廠、加工前的頭髮銷售市場的資源。

我們發現在小項目上與中國工廠合作來的更容易,基本上相同的專案在英國或一般西方國家都是不可能發生的。我們不會與西方的工廠合作,亦沒有辦法合作,因為他們只會生產一種產品,但我們會與工作坊、製造商、木匠等合作。相比下中國有更多工廠,它們是生產鏈的起點,所以有更多的原材料供應。

我們會認為兩者各有特性,中國的工廠更具流動性和靈活性;而西方的通常只專注生產一種產品,似乎更細分一些。

8. DC:《Metallic Geology》借鑒中國傳統園林,將大自然元素注入居家環境。這個獨立的雕塑由泡沫鋁製成,打開會露出另一個結構,作品背後是否有隱藏的意義?

AAM:我們致力研發如何將自然應用於工業或科技,例如我們喜歡將等離子和氣泡等混合物與技術結合。而泡沫鋁是一種很好的材料,因為它由數十萬個小氣泡組,當中90% 是空氣;10%是鋁,所以它的外觀像岩石。另外,它的形成過程亦很相似,大家都知道岩石是從火山中製成,因為熱的熔岩被加壓氣體轉化,而岩石在冷卻和硬化時會產生氣泡,並在火山噴發時被拋出;泡沫鋁的製作形式類似,因為鋁在熔化狀態注入氣體。

當物料不規則和有裂縫,缺憾會賦予自然美和工業感,可以說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在中國旅行時,我們總是發現很難將其悠久的歷史與其現代化相並置。對我們來說,石頭則代表了兩者。

9. DC:在您們的第一個互動項目 《New Spring》中,樹狀雕塑讓人聯想到意大利宮殿的枝形吊燈,是什麼激勵您們開始這個有趣的項目?觀者對此有何反應?

AAM:COS邀請我們提出一個裝置藝術的方案,該裝置將在米蘭的Salone del Mobile 期間展出持續一周,所以我們想創造一種體驗,讓觀者留下一段回憶。與其說我們想創造的是物質層面,倒不如說是片刻層面。該作品位於1920年代建成的電影院,而我們都喜歡意大利電影,尤其是費里尼的卡薩諾瓦;電影中的一個場景是,當歌劇結束後,觀眾和表演者相繼離開,巨大的枝形吊燈倒下熄滅數百根蠟燭,主角卡薩諾瓦在空蕩蕩的劇院場景,以及費里尼使用的視覺隱喻觸發了我們的情感。在事物消逝的一刻感受憂鬱和美麗,這就是我們想用《New Spring》帶出的轉瞬即逝美,這樣反而會更令人難忘。

我們未曾預料《New Spring》裝置會營造一種非常特別的氛圍,令觀賞的人群都有些譫妄。 我估計是因為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作品,所以有一種純粹的喜悅和驚奇的感覺。亞瑟・查理斯・克拉克 (Arthur C. Clarke) 有句名言:「任何足夠先進的技術都與魔法無異。」 這句說話有點像中世紀的市集、老彼得·布勒哲爾的畫作或弗朗索瓦·拉伯雷的自然法則著作一樣,這棵樹令人陶醉著迷,所有人都抬起頭來捕捉氣泡。米蘭當時就是這種情況,觀者受到音樂、氣味和1920年代電影院的氛圍鼓舞。除了這棵燈火通明的樹外,四周環境完全黑暗。但當作品運往邁阿密和上海展出時,我們又創造了不同的環境,作品沒有令當地的觀者興奮,有些感受可能是歐洲獨有的。

10. DC:《Infinity Blue》是一項浩大的工程,這座作品被安置在一個由康瓦爾黏土製成的紀念碑內,再利用地球上最小的生物藍藻來製造氧氣,從而散發有氣味的煙圈營造原始環境。請問您們想透過這份作品喚起觀眾怎樣的感官呢?

AAM:我們想藉此展示我們賴以生存的無形世界。一直以來,藝術和建築都被用來描繪成無形的力量,如祭祀神靈的寺廟和巨大的神像。

然而,藍藻是地球上最小和最古老的生命體之一,它們大約在40億年前已在我們的原始海洋中形成。由第一次進行光合作用開始,它們將氧氣釋放到我們的大氣中,令我們的星球變成一個可以繁衍生息的地方。時至今天,它們仍然占我們大氣中氧氣的 70%。

眾所周知,羅馬噴泉是一座描繪海王星和海神的雕塑噴泉。正因如此,我們便想打造一個巨大的噴霧紀念碑致敬藍藻,因為藍藻為我們提供了呼吸的空氣。《Infinity Blue》是一座9米的陶瓷雕塑,座落於一個古老的中國粘土採石場,它包含32個訂制的發炮口,發射 O形的有味霧環,代表藍藻的氧氣釋放過程。

我們想營造一種感覺,讓這座雕塑更有活力,有別於日常接觸到的藝術或大自然體驗。

11. DC:您可以簡單介紹最近在藝術門舉辦的個展嗎?

AAM:我們一直致力研發藝術品的多樣性,包含了霓虹燈、菌絲體、廢物、霧氣和嶄新的生產工藝。在這個時代下,科技發展日新月異,人類與自然世界日漸疏遠會開始迷失方向,我們希望打造一個環境來探索當下成為人類的感覺。整個構建的空間如科幻小說,當中的一系列創作結合人工與自然,給予的觀感遠超書本或電影。